雜感：過去一年政治觀察心得

從前年底開始直到前幾天總統大選結束，嘗試重新認識政治，差不多是一年左右的時間。一年前後，自己對政治和公民社會有了不大一樣的理解。不諱言這之前的自己也是人云亦云，基本上是耳語系統的受眾，現在不敢說概念一定正確，但至少對某些議題比較有定見。感謝南哥和月讀的啟蒙，也謝謝認真做節目的我的學習筆記，還有許多好書的作者，讓我得以印證某些觀點。將部分心得歸納如下。

=政治的本質=

就我目前的理解，政治的本質就是對權力的爭奪，而選舉是政治人物從民主國家的人民身上取得權力的方式。每個人爭奪權力背後的理由不盡相同，也許有少部分人是本著理想從政，但個人利益仍然是最大最大的原動力。此外，所謂的「個人理想」，充其量也就是個人的理想、自我的成就。其他人和你的理想可能完全不一樣，或是即便理想一樣，選擇的手段也各異其趣。

所以當有政治人物舉著人民的大旗時，我們都要格外小心，為什麼他能夠聲稱自己代表人民？為什麼他的做法就一定是人民要採取的做法？希特勒也是因著民意崛起，懷抱德意志偉大的理想。先不論這個目標是否帶有私心，但他採取的手段算得上良善嗎？同樣的，台灣安全、人民有錢，或是公平正義、超越藍綠，有效治理、抗中保台，聽起來都make sense，但實現上述口號背後的做法真的是合理的嗎？在跟隨理想大旗前也許可以多思考一下。在評論政治人物或事件時，如果謹記政治是本質權力的爭奪，很多事會容易說明得多。

=政治的實踐=

承上，現實中的政治人物和事件是複雜的，通常很難用善惡二分法來判斷。可能是80%的公平正義中，混雜了20%的私心。或是在60%的自利行為中，有40%的社會關懷。所以為什麼傳統地方勢力聽起來壞透了，但仍然有大批民眾支持他們。因為他們還是會為民眾服務，舉凡是修橋舖路、爭取建設、或是遊走在法律邊緣的關說輸送。一位替民眾銷單、關說監獄探視、爭取民眾津貼的政治人物，聽起來好像很壞、違法亂紀。但如果他秉持的原則是服務地方弱勢民眾、爭取的是老年農民的生活補助，那他依然能得到不少民眾的支持。地方豪紳之所以能成為豪紳，必然是在某種程度上滿足了當地民情的需求、具有一定程度的社會穩定功能。傳統價值亦復如是。

不過現代的價值觀講求法制，要求普及大眾的明確規則。漸漸地，進步價值不斷地衝擊並逐步取代保守價值。但是追求社會進步的同時，我們應當思考如何保持社會穩定和人道關懷穩步前進。避免非理性的無產階級革命、人民革命對社會的毁滅性破壞。過往的年金改革、居住正義、婚姻平權，在衝突的處理、政治說服方面都有可議之處。要提醒大家的是，保守改革和激進革命同樣想要達成社會進步。保守派並非不改革，只是在進步的過程中先求社會穩定。

=公民的素養=

因為政治人物的行為背後通常有許多考量，可能基於各種不同理由來爭取權力，通常很難評價。普通民眾若想做出「理性」的判斷，便需要具備一些公民素養。其中我覺得最重要的一個前提，是「傳播依據事實，評論基於價值，不作惡」（掠美於我的學習筆記）。

對第一句「事實」的判斷，牽涉到媒體框架。現今講求高效率的傳播媒介，最常發生的便是以偏概全。帶有立場的媒體截取部分事實、斷章取義的偏頗報導屢見不鮮。負責任的公民，第一件事便是做到謠言止於智者。關於媒體框架，公視君竹拍了一系列非常棒的影片，很值得參考。後面一句則是如何依據手邊事實，做出好的判斷。偶像是自我的投射，當喜愛的人物被攻擊時，人們會覺得自尊受到侵害，所以第一反應就是出於情緒的反擊，可能並不理性。要檢視一個人物，應該先設定評論標準，降低自身好惡的影響。像是：政策是否傾向特定階級、發言是否根據事實或說謊。而在評論任何一位政治人物時，儘量不要雙重標準。像是包容自己喜歡的政治人物傾向財團，但卻用嚴格的標準檢視另一位人物。不作惡則是對自我的要求，為了自己喜歡的政治人物取得權力而造謠、非理性漫罵、甚或人身攻擊，即便自己是為了理想出征、沒有利益對價關係。但在我看來，仍然無法面對自己的良心。

最後，當前社會的公民素養，其實包含了許多傳統學科如傳播學、政治學、社會學、心理學等的理論基礎，並不簡單。不過持續精進、閱讀好的著作，肯定能有所收獲。

=對選舉結果的看法=

其實台灣近年的選舉與封關民調都差異不大，可能部分選區偶有意外，但大致相符。所以週五身邊不少人都有點忐忑時，我還滿平靜的（不過危機感也是衝高投票率的原動力，我覺得是好事）。坊間過去兩天已經有不少評論可以參考，我只稍微提一些我關心的部分，以及這兩天和身邊朋友的討論。

在討論前，先解釋兩個前提。首先是定義台灣政治的「藍」與「綠」，不清楚藍綠本質而喊超越藍綠，會讓人不知道是在超三小的。首先藍綠不代表經濟或政治光譜上的左右派，可能以前民進黨在社會議題上更左，但執政後黨的路線在利益和施政考量上會偏向保守、傾向財團。藍綠間最大的差異就是統獨光譜。國民黨整體偏向統一（三民主義統一中國），民進黨偏向獨立（台獨黨綱）。但是，執政黨的宿命就是轉為保守派，在未取得絕對民意支持下想要繼續執政、維持社會維定，國民黨始終只能「不統」、而民進黨肯定「不獨」。但在選舉過程中雙方為了搶奪中間選民，都會努力將另一個黨往光譜極端推，這是選舉策略考量。雖然這麼說，但是統獨肯定不是假議題，中國始終運用各種方式推進統一進程。不過只要是政治經歷完整、不要亂搞的政治人物，都不會大幅度改變路線，唯一的不穩定因素只有可能會亂搞的民粹領袖（像某些政治人物常常脫稿演出）。

在台灣選舉制度的設計上，已經不太有小黨存在的空間。在兩大黨踩住保守中間路線下，小黨只能針對特定議題爭取分眾市場、並爭取大黨支持者轉向，於是乎藍綠一樣爛、三黨不過半等選舉口號競相出爐，在台灣政治史上屢見不鮮。時代力量、綠黨、社民黨、基進、樹黨等小黨在經濟環保等主張上其實差異不大，走的都是中間偏左路線。但選舉是很實際的事，大家只能有一句競選口號，超過三句話選民根本不想聽（如民進黨也不主打施政方針，只剩一句抗中保台）。所以時力=公平正義，基進=抗中台獨，是各自找到的市場定位。相較之下綠黨／親民黨路線顯得不那麼明確。綠黨徒留給人貼蔡英文的印象而被邊緣化，實在很可惜（更可惜的是時代力量，理想中時力和民眾黨的得票應該互換才是）。這次國民黨的親中路線導致支持者鬆動（從保守轉為激進），在吸收新黨急統票的同時釋出更多的淺藍選票，給了統獨光譜不明確的政黨空間，被民眾黨（較多）和時代力量（較少）各吸收了一部分。而民眾黨在策略上偏向保守安全的做法、幾乎不對爭議議題表態，專心從大黨中分票（以淺藍為主），是成功的選舉策略（相較勇於表態、得罪不少人的時代力量）。以前就有表明我對民眾黨的評價不高，倒不是因為柯文哲本人的各式政治不正確發言（他從14年就這樣了），而是在基本理念（意識型態）上的差異。我個人的觀點，不分區名單（至少表面上）體現了政黨基本價值，就不分區名單而言，民眾黨提名顯得保守右派，成員由商會、財經學者組成，甚至包含財團成員。這並不符合我對新政治的想像（賴香伶像是掛在右派大軍前的左派樣板），也很難說服我在面對利益和財團壓力時民眾黨不會妥協。但我並不後悔曾經支持柯文哲，在兩次選舉中柯都是相對好的選擇。我們要尊重民主制度下人民的選擇，讓時間來說明一切。

最後是選後的公民素養。自己支持的候選人落敗，或政黨票不盡理想當然會失望，但不應怪罪選民或其他搶票的小黨候選人。沒有人能夠替除自己之外的人決定選票走向，即便對方不投某A，也並不代表他會某B，搞不好他更喜歡某C。就這次的選舉結果而言，仍舊展現台灣的民主進程持續向前。如同我先前所言，這次更像是台灣民主的二次轉骨，以左派進步價值而非統獨立場作為訴求的政黨開始站穩腳跟，顯示台灣政治正在向前邁進。然後要提醒大家在感嘆韓粉們被YouTuber洗腦時，也要注意一下自己是否在接收訊息時，被過度簡化的內容帶風向而不自知。

感謝大家看了落落長的文章，本文同步刊登於我個人的blog & 開了半年多只有假帳號在追踪的粉專。在激情之後，未來個人FB的政治文應該會變少吧，未來有興趣的朋友可以追踪一下。